王建伟回到宗祠的时候，老族长王德厚已经泡好了一壶茶，坐在偏厅太师椅上等着了。桌上摆着两摞档案盒，老族长戴着老花镜，正在一页页翻看。
“您还真翻上了。”王建伟在对面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一碗茶，牛饮半碗。
“不翻不行。”老族长手指点着一份泛黄的复印件，“我记性还没坏透。八十年代那会儿市里搞文物普查，你爷爷经手的，咱家宗祠当时登记在册了。你看看这个......”
王建伟接过来。那是一份手写的《黄池市文物普查登记表》，日期是1986年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：“王家宗祠，明万历年间始建，清代重修，现存正厅三间、东西厢房各两间，内有明代族谱、抗倭题匾，具有一定历史价值。建议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候选名录。”
“候选？”王建伟抓住字眼。
“那时候政策刚起步，不少东西都是候选，后来经费人员跟不上，很多候选就搁那儿了。”老族长摘下老花镜，“但这份表至少说明，宗祠不是普通民房。要拆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王建伟点头，又翻出另一份档案。那是宗祠的《土地权属证明》，上面写着宗祠占地六百八十平方米，产权归“王家村王氏宗族集体所有”。
“建伟，你是搞传媒的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老族长放下茶杯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精明，“这事儿后面是哪个在推？”
“凰天文旅集团。”
“什么背景？”
“我让老周查了，他们公开宣传是‘市重点招商引资企业’，法人代表叫孙凰天，但实际操盘的另有其人。”王建伟顿了顿，“更关键的是，项目推进会是由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挂帅。”
老族长沉默了一阵，手指敲着椅子扶手：“你今天去市里，找门路问问？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，宗祠到底有没有进过文物保护名录，哪怕只是候选；第二，这个现代文化公园的立项程序合不合规——六百多平米的明代宗祠被规划成广场，连个说明都没有，这不正常。”
“钱呢？”老族长突然问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补偿款。公示上写的是‘涉及拆迁区域’，房子按照2000一平方，空地800。”老族长哼了一声，“我活了七十多，现在的地段怎么就这个价钱，底下的小九九应该不少。”
王建伟笑了：“您比我明白。”
“滚蛋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三步。”王建伟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步，今天就去市档案馆和文物局把档案查实，把宗祠的历史身份坐实。第二步，找媒体先把这件事客观报道出去，让更多人知道王家宗祠不是普通老房子。第三步，等对方出牌，看他们什么条件、什么理由。”
“不先去市里反映？”
“不。”王建伟摇头，“现在去，人家只会说‘回去等通知’。我得手里有东西再去，不然人家以为我就是来讨价还价的。”
老族长看了他半晌，缓缓点头：“行。不过建伟，你去查档案可以，别一个人去。把留军带上。”
王建伟愣住：“王留军？那个整天在村口打牌的王留军？”
“他再不成器，也是王家的人，村里的事他该知道。”老族长叹了口气，“另外，你刚才说找媒体。村里不是没有明白人，王留发的女婿张宇，听说在房产公司做得不小，他要是肯帮忙说句话——”
“您打住。”王建伟抬手，“张宇是张建民的儿子，张建民是凰天文旅集团的副总，这关系您心里要有数。”
老族长愣了愣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族长，这事儿我们自己来。”王建伟站起来，“我先去市里，有进展给您打电话。”
他走出偏厅时，老族长在后面说了一句：“建伟，祠堂的门槛，四百多年没人动过。不能到我们这一辈，断了。”
王建伟回过头，老族长站在天井里，身后的正厅门楣上，“王氏宗祠”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暗金。
“不会。”王建伟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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