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伟赶到村口时，王留军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抽烟。这人四十出头，比王建伟矮半头，精瘦得像根麻绳，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。看见哈弗过来，他掐了烟站起来，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，一股烟味混着劣质白酒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留军，大白天就喝？”
“昨晚的，昨晚的。”王留军摆摆手，系上安全带，“建伟，这事儿我帮你跑腿可以，但我先把话说前头，我可不跟你一块儿扛事。我就是个看热闹的，谁有理我听谁的。”
“行，你负责看，我负责扛。”
车子往市里开，王建伟简要说了查到的情况：宗祠可能符合历史建筑标准但被标成一般民房，危房鉴定时间倒置。王留军听了没吱声，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建伟问。
“建伟，我跟你说个事，你别嫌我多嘴。”王留军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“前两天张建民，就是张宇他爹回村了，请我和几个叔伯在镇上吃了顿饭。他说这个项目是市里的大工程，补偿标准不低，要是积极配合，还有额外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？”
“没说具体。但他说了，要是有人带头‘闹’，那就得按规矩来，该少的一分不少。”
王建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：“你是来劝我的？”
“我是来给你透信的！”王留军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又心虚地压下来，“张建民还说了句话，我当时没听明白。他说‘你们村那个祠堂，就是个旧房子，又不是文物，别让人拿它当筹码’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王留军挠了挠脖子：“我？我觉得他说得……也不全对。祠堂再旧，也是咱王家的。可要是补偿真给到位了......”
“留军，我问你。”王建伟打断他，“你要是把祖宗的牌位和族谱给卖了，你爹在下面能饶你？”
王留军不说话了。他爹王德义生前是村里有名的倔老头，王留军混到今天这模样，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爹。
车子进了市档案馆的停车场。王建伟熄了火，转过头认真看着王留军：“今天咱俩来查档案，你只看不说，回去以后你怎么跟人聊今天的事，你自己掂量。但你记住一句话，张建民姓张，你姓王。”
王留军别过头去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下车吧。”
两人进了档案馆，王建伟出示了宗族集体产权证明和本人身份证明，要求查阅王家宗祠相关的历史档案。管理员看了手续，让他们在查阅室等着。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，中间管理员出来一趟说档案在整理，让他们再等等。
王建伟心头一沉，按理说市档案馆的查阅流程也就十来分钟。四十分钟还不出来，要么是档案真难找，要么是有人在打招呼。
果然，又过了二十分钟，管理员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：“王先生，你们要查的宗祠档案，有一部分在整理中，暂时调不出来。今天只能看宗族产权登记那几份。”
王建伟压着火：“哪部分在整理？”
“就是……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普查的那部分。”
和王建伟预判的一模一样。他点点头：“行，那麻烦您把能看的先给我。”
出了档案馆，王留军先沉不住气了：“这是有人动了手脚吧？档案还能‘整理’到一半不让看的？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王建伟发动车子，“走，去文物局。”
在文物局，王建伟遇到了第一个意外之喜。文物局一个姓陈的年轻科员接待了他，听完来意后，趁着去倒水的工夫小声说了一句：“王先生，您回去准备一份书面申请，把宗祠的基本情况写清楚，附上照片和产权证明，直接寄到我们科室。记住，用挂号信寄。”
王建伟秒懂，挂号信有签收记录，一旦寄到，文物局就产生了法定回复义务，谁压着不办谁负责。“陈科员，多谢。”“别谢我。”小陈扶了扶眼镜，正色道，“宗祠我听说过，明代建筑在咱们市不多了。但您得抓紧，我听说那个项目推进得很快。”
出了文物局大门，王留军破天荒地主动给王建伟递了根烟，不过王建伟没接。
“建伟，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王留军自己点上，“张建民跟我说祠堂是‘旧房子’的时候，我还真差点信了。可今天在档案馆那一出，我也觉出不对味了。这样，明天我回村，挨家挨户给你跑一趟，把今天的情况跟大伙说道说道。”
王建伟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跑归跑，别喝酒。说话得过脑子。”
“放心，大事上我不糊涂。”
两人正要上车，王建伟手机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示意王留军先上车，接起电话。
“请问是王建伟先生吗？”对方的声音温和而职业化，“我是凰天文旅集团的项目经理，姓孙。关于王家宗祠的事，我们孙总想请您明天下午到公司来坐坐，当面聊聊。您看您方便吗？”
王建伟对着电话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，明天下午两点，我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抬头看了一眼文物局大门上方的国徽。对方动作比他想的快，他刚查了文物局，那边就打电话来了。看来自己每一步，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
但反过来想，既然对方主动邀请他去坐坐，说明他今天的动作，也踩到了对方的痛脚。
王建伟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对王留军说：“明天你回村跑你的，我去会会凰天文旅的人。”
“他们请你了？”
“请了。”
王留军抽了口烟，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：“建伟，那帮人请你，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建伟系上安全带，发动车子，“所以我得先去买支录音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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